旅德台灣人的故事

 

前言

加入「台灣協會」近兩年, 之間經由聚會認識一些旅居德國已經十幾甚至二十幾年的老同鄉, 偶而會聽他們聊起往事, 基於好奇心不禁要多問一些, 得知這個會在「他們那個時代」就已經存在了。以前叫「台灣同鄉會」, 現在改稱「台灣協會」。對於一個特別是在海外有近三十年歷史且屬於台灣人的會, 怎不教人想多知道有關他的創始之初和發展歷程。這就是我編寫本頁最初的動機。

由於所得到的相關資料不多(事實上並沒有留存足夠詳加介紹的文件記錄), 部份內容以同鄉口述為依據, 然而創始之初的會員大多已離開德國, 再加上我參與本會的時間太短, 所以無法詳盡編寫。期待本文能引起老同鄉的共鳴回響, 逐漸增補豐富內容, 以臻其完整。

 

旅德台灣同鄉會於1971年10月初在法藍克福(Frankfurt am Main)成立。正式成立之前在歐洲就已經有幾個區域性的同鄉團體, 例如旅居北德台灣同鄉福利會旅德中區台灣同鄉會分別在71年的春天成立, 時間上非常明顯的說明了一個全德性的台灣同鄉會不是偶然一觸即成, 而是在此之前區域性的同鄉會共同醞釀出來的構想: 基於各會形成的動機以及組會的目的相近, 在良好的共識之下, 順利的促成旅德台灣同鄉會與「全歐台灣同鄉會聯合會」在短短的幾個月之後就正式成立了。

「旅德台灣同鄉會」是一個向德國政府登記的社團(e.V.), 只要是關心台灣的人都可以加入成為會員, 根據1977年〈旅德台灣同鄉會紀要〉: 「它基於互愛、互助, 促進鄉親之情誼, 以期達到協力互濟、敦品勵德, 解決學業、經濟、生活等困難為目的。」試想, 二三十年前在海外的台灣留學生景況和今日差可比擬, 當時各地留學生人數不多, 大部分的學生隻身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度並不容易和各地同鄉取得聯繫, 所以一個以聚會來促近相互認識和交流的同鄉會自然形成。同時不能忽略的是, 六○和七○年代台灣經濟正處於加緊腳步追趕的時期, 一般家庭在經濟上並無法源源不斷地供應在國外求學的子女。當時普遍的情況是, 留學生因機票旅費昂貴而一出國即是好幾年不曾返回台灣, 所以同鄉聚會對當時的留學生而言可以說是精神上的一個重要慰藉。有些同鄉回憶: 當年籌辦聚會要花不少時間和精神連絡會員, 因為當時的聯繫方式不若今日簡便快捷, 儘管如此一有聚會則是同鄉從全德各地趕來參加, 可見同鄉會這個組織對籌辦及與會的人意義並不小。

早期的同鄉會成員主要都是留學生﹐不過也有幾位同鄉是以護士身分旅居德國, 她們是當時同鄉會裡少數的有薪階級, 為了幫助經濟上有困難的學生, 她們共同籌組一個基金, 以無息貸款給予有需要的會員。

同鄉會於成立的同年即出刊鄉訊(Courrier des Formosans)作為全歐同鄉會會員間溝通的橋樑, 剛開始由比利時台灣同鄉會負責編輯發行, 之後由各國台灣同鄉會輪流編刊。近三十年間雖有幾次間斷停刊, 但至今仍維持每年出刊, 鄉訊已成為尋找歐洲台灣同鄉活動軌跡的重要文件。

同鄉聚會聯誼時互相交換新聞和見解, 大家最關心的當然是不易收到的有關台灣的時事; 一個幾乎由知識份子組成的團體, 可以說具有強烈的政治化潛在傾向, 藉由定期聚會和討論會的方式來互相交流和連絡感情, 想當然而的結果是: 談出些什麼「名堂」來。特別是因為台灣當時不安定的背景提供這些知識份子一個合適的題材和時機來醞釀他們想要改革的思想, 傳達他們想要達到的理念。

台灣自1945脫離日本殖民統治之後, 一直由國民黨獨裁專政, 思想與言論自由受到嚴厲的控制, 台灣的民主化在一黨專制下沒有發展的空間。自六○年代以降台灣民主運動萌芽,七○和八○年代之間島內引發不斷與執政黨的對立衝突, 當時台灣同鄉會的成員多抱著滿腹熱誠關心著台灣社會發展的動向, 從那時候的鄉訊編輯的主題和內容來看, 不乏以廣大篇幅專文深入探討台灣最新發生的事件和重要的涉及人物, 鄉訊可以說成為台灣同鄉論壇發表的園地, 同鄉會也自此同時逐漸傾向積極支持加速台灣的民主化以及獨立.

這樣的進程並沒有造成同鄉會基本宗旨的改寫,「台灣獨立」也沒有因而明確正式地成為同鄉會共同追求的目標。這是和「台灣獨立建國聯盟」在組織運作上有所區別的地方。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同鄉會由關心台灣前途的人組成, 這就是達成彼此共識與共事最基本的必要條件了。

反對台灣當局獨裁施壓的態度和做法在當時的台灣是不能容忍的, 但即便是在國門之外的台灣人也不能幸免於政府的打壓, 所謂白色恐怖的時代, 國民黨的控制網觸及至海外只要有台灣人的地方, 部份留學生因為在國外發表言論及支持民主獨立運動而被政府列入黑名單, 遭到一回國就會被逮捕審判的威脅, 而且其在台家屬也可能受到當局的審訊質問。當時德國台灣同鄉會的成員也是在這樣困難的情況下從事活動, 例如參加示威遊行、公開發表言論批評在台政府、抗議國民黨政府對倡議民主自由化的積極份子所施以不人道的鎮壓手法。在此舉一例子: 七○年鄭自才事件, 為了籌備拯救鄭自才所需要的保釋金, 許多海外的留學生解囊相助, 並且在各地發起活動設法引起國際媒體的關注以期對在台及美國政府施壓, 藉以阻撓兩政府設法將鄭自才引渡回台受審的意圖。當時活動遍及世界各地, 可以說是將海外的台灣人團體、不管是美洲還是歐洲共同結合起來。以後的高雄美麗島事件, 也在海外台灣同鄉會裡泛起不小的漣漪和共鳴。

九○年的德國台灣同鄉會不再那麼的活躍了, 在人力組織方面越見薄弱, 動員越加困難, 這有好幾個原因。隨著台灣逐漸民主開放, 解嚴之後, 台灣同鄉會近二十年對台灣民主獨立的堅持在這個時候面臨一個瓶頸, 似乎是短期台灣民主化目標已達成, 但是長遠最終的獨立理想卻仍未實踐, 不禁要自問: 路要往哪裡走? 而且要怎麼走? 在成員方面有許多同鄉在旅居德國多年以後離開, 也有些同鄉已經辭世, 再加上這時來到德國的台灣留學生不再像當初的留學生「大家有志一同」, 以致於台灣同鄉會對新血的吸收難見成效。近年來德的台灣人當中不少是商人及其家屬, 這是國際貿易進展的廣泛現象, 當然台灣政府在外貿經濟政策上促進德國與台灣貿易交流所投注的心血也不容忽視。在德國的台灣人團體開始多元化, 在台商有台商會, 婦女會, 留學生在各地也自組有台灣同學會。因此可以想見, 台灣同鄉會在其他團體組織也存在的情況下不再有特別的吸引力, 另一方面也很難建立及維護與同鄉會的關係, 商人參加台商會、學生參加同學會, 誰要參加同鄉會呢? 我並不認為這表示現在的台灣人政治意識薄弱或不認同關心台灣, 而是在多元化的社會裡每個人與社團關係的建立站在多元的角度去評量, 這是不能避免的。

經過那麼多年來台語已經不成文的成為同鄉會會員彼此溝通的語言, 對我來說這是我參加台灣同鄉會的一個重要的引力之一, 當我第一次與會幾乎只有聽到台語, 既苦又甜的感覺馬上引湧至心頭, 甜的是欣喜台語在德國台灣人當中不是絕跡的語言; 苦得是我的台語難以說出口, 特別是談到有關台語語言學的時候還鴨子聽雷呢! 我的觀察是許多年輕台灣人的台語程度難以用於流利交談(此為台灣過去幾十年來對台語政策錯誤的最佳寫照), 這可能或多或少影響年輕會員融入同鄉會的意願。但是從另一角度來看這未嘗不是同鄉會一個可貴而又吸引人的地方, 特別是台語在越來越少被使用的今天

二三十年前台灣同鄉會成立時, 因為台灣政治情況並不允許公開使用「台灣」或「台灣人」這個字眼, 凡是牽涉國家的觀念皆以中華民國自稱, 以致於旅德台灣人不能使用台灣人會或台灣人協會作為團體名稱, 只好選用台灣同鄉會, 以地域性的名稱來迴避中華這個稱呼, 再則「Formosa」在當時對外國人來說是對台灣最熟悉的對稱。 如今整個情勢大有改變, 不管是不是正式承認台灣為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 台灣這個名稱在國際社會上已經是一個與國家相對等的名詞了, 所以在1994年「旅德台灣同鄉會」改名為「台灣協會」, 以償終於可以正正當當的說我們是台灣人的心願。

連時青 執筆 21.02.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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